很久之後,我才再回到以前每周末當義工的布京中央醫院,但是來探病的。這次回來好一陣子才又跟之前在醫院的協會(請參考婦女優先、兒童萬歲)朋友碰面,很開心,除了阿莎告訴我馬汀妮在上次我離開後沒多久就生了怪病,住院半年多了還查不出原因。當時因為餐廳已經進入籌備整修階段,且以我沒有代步工具加上住的區域離城裡尚有段距離,直到一月下旬才找機會跟著阿莎到醫院探望她。

 

馬汀妮雖只是協會的雇員,但扮演頗重要的角色,除了專門處理在兒童醫院病童的案件外,也負責對愛滋病婦女患者提供諮詢輔導的業務;身材不高,按布國女人的標準評之屬於精瘦型(註),但胸部還是很大(我是說得病前),有兩個可愛的小女孩。我與她的接觸不若與阿莎頻繁,只覺得她沙啞的大嗓門跟不矯飾的直爽性格真配。

 

跟阿莎相約的這個晚上瓦加全市大停電,她特地來餐廳附近等我下班後一起過去;阿莎騎摩托車載著我穿過半個烏漆嘛黑的市區,來到醫院時已經快九點了,可大門口出入的人潮還是頗多,此外值得欣慰的是,雖稱不上燈火通明,但至少醫院沒停電。因為距會客結束時間所剩不多,阿莎熟練地帶我快步穿過各科病棟,來到皮膚科的病樓(其實也沒什麼樓,就是僅一層的平房),經過警衛後,阿莎敲了左手邊的一間房門便開門進去。出乎我意外地,馬汀妮住的是單人病房,空間雖不大,但有個人衛浴,還有冷氣,讓我想起連體嬰在這裡接受治療時住的VIP病房(請參考一顆心,兩個人),只是當時馬汀妮是照顧人的那個,而現在變成被照顧的。進房時,馬汀妮的大姐跟兄長正在為她準備餐點,而我們的苦主則面向牆壁側躺在床上休息,瘦小的身體只用一塊花布略為遮蓋,背部及雙腿幾乎都被不知名的痘子占領,真的很嚇人。聽到有人來訪,馬汀妮慢慢轉身坐起來招呼我們,此時面前的這張臉跟我印象中的差距大概有十萬八千里,痘子囂張地佔據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面積,好似連五官也快被吃下去,原先茂密的頭髮如今理成了小平頭,而本來就不大的臉看起來比巴掌更小了;她起身時雖有稍微整理一下身上的花布,但動沒兩下就掉下來了,露出一對乾癟癟又嚴重下垂的奶子,如果不是知道眼前的這個人就是馬汀妮,我真會以為是個五、六十歲的老太婆(雖然不確定她的年紀,但了不起絕不會超過卅四、五歲)。

 

馬汀妮微笑問候我,笑容有點苦又帶著感嘆的味道,可我知道這已經是她可以給我最棒的表情了;而我,對掩飾悲傷同掩飾憤怒一樣不在行,盡量忍住內心的不知所措,避免眼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,特別是當她也看著我的時候。接下來半小時幾乎都是阿莎跟馬汀妮用土語在聊天,在場的人只有我一個聽不懂,也好,省得必要時得直視著病人的眼睛回話。可能我沉默太久了,馬汀妮為了引我說兩句話,問我電腦包包裡裝什麼,我忽然想起手提電腦裡還存著上次回來時拍的相片,於是打開電腦找出上次拜訪及參與協會活動、跟大夥兒一起慶祝情人節以及紀錄連體嬰的照片;馬汀妮對著以前的照片邊看邊笑,笑中不再有苦澀,似乎完全沉浸在回憶裡,最後,她挑了一張和連體嬰合照的相片要我洗給她。

 

九點五十,我們在醫院要趕人之前離開。走出病房,我對阿莎說:「那不是馬汀妮」,她嘆口氣回:「是啊,那不是她。」想想距上次離開還不到半年的時間,竟能讓一個人變化到這步田地。很久以前,生命就開始向我展現其一瞬間的事實,我不懷疑,只是感慨,人生運轉的速度在這塊土地上呈現的究竟是太慢還太快,慢到沒人當時間是回事,卻也快到不留空隙讓你反擊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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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記:這篇是一月底時起的頭,去過醫院沒多久後我也病了,便一直擱在那沒完成;至今將近四個月期間,馬汀妮曾一度好轉回家休養,但前一陣子又住進醫院接受更多的檢驗檢查。上星期又跟阿莎去探望她,氣色整個好很多,身上的症狀也有些許改善,即便受了這麼多苦,面對我們臉上還是掛著略帶苦澀的熟悉笑容,看到我們帶去洗出來的連體嬰照片時,嘴裡喃喃唸著:我的寶貝、我的寶貝…溫柔的眼神笑的很燦爛。

 

註:一般說來,布國人的審美觀與台灣的主流相去甚遠,此間男人都喜歡體型較福相的女人,女人也傾向把自己養的肉肉的,感覺好像會比較有異性緣。馬汀妮在生病以前的體型就我們的標準來看算是標準,但跟其他布國婦女比起來就顯瘦了;就曾有一個身型體重可能快要我兩倍的女人跟我強調,她那樣不算胖,是結實、正常。有趣的是,我遇過的夫妻檔中,有不少是太太感覺營養過剩,而先生瘦的跟隻猴兒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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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偏執狂的非洲大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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